王元院士逝世三周年：令人仰止的科學家精神

5月14日，是中國科學院院士王元逝世三周年。

王元院士被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的后輩們和數學界同仁親切稱呼為“元老”，在他生前的最后那幾年里，他把我領進了數學史研究的大門，并給予了多年細心教導，他親切地說：“其實你們可以算是我的關門弟子了。”

兩個大膽的提問

記得跟元老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是2011年春天，當時中央電視臺的記者過來給元老拍攝，當時我負責聯絡，拍攝就在元老的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以下簡稱數學院）思源樓的辦公室，整個拍攝過程他很是照顧拍攝者的感受，跟我們談了很多，年輕的我很是吃驚：原來大師可以如此親和，生活可以這樣簡單，物欲可以這樣低。

在2011年5月，我向元老問了兩個有些大膽的問題，其中一個是：關于哥德巴赫猜想，您和陳景潤、潘承洞三個人一起為中國做出了貢獻，可是在改革開放后，收獲榮譽和知名度最大的卻是陳景潤先生，對于此事怎么看？元老聽到這個問題后嘴角上揚，那種慈祥感立刻出現：“其實很多年前一位外國朋友也問過我類似的問題，我的想法一直未變，眼前的名利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中國人在這一最重要的問題上踩了一腳……就會在數學史上留下一個痕跡。”他眼神清澈，聯想到他日常讓年輕人難以想象的低物欲生活，我相信他說的話是真的。

另外一個問題是：關于哥德巴赫猜想，您估計中國人還能領先多久？他當時的回答是，至少還能領先20年。這個回答是他當時通過觀察國際上有潛力年輕人的研究方向后得出的結論。

后來，在2020年10月的一天，他跟我們講科技名家著作時提到當年施普林格出版社想出版陳景潤著作的事，突然對我說：“小許，還記得十年前你問我，關于‘哥德巴赫猜想’的貢獻中國人還能領先多久？我當時回答20年，我現在再次回答你，依然還是20年。”

2017年，我負責給元老拍攝微視頻《哥德巴赫猜想的中國先行者》，跟元老逐漸熟識了起來。再后來因緣巧合下，2018年春，在元老的提議下，數學院籌備中國百年數學學術著作展，我跟數學院圖書館的趙晶一起協助元老干具體的籌備事物。元老事事親為，親自選擇一本本著作，還給我們講了那些數學專著的始末和意義，我們受益良多，也對近代中國數學史有了更多的了解。還記得2018年12月7日展覽正式開展那天，元老特別高興，他熱情接待了前來參觀的媒體，講述了這次書展的意義。

更幸運的是，從2018年4月開始，我和趙晶開始跟隨元老學習數學史，每周四上午9:00-11:00去他的辦公室聽他講授相關內容。他給我們系統地講解當代數學史，從《華羅庚傳記》談起，講得很細致。一開始，我們還擔心他年齡大，講課時間太長會累。慢慢地，我們發現他每次講課時都精神奕奕，根本不像快90歲的老人。通過幾年的學習，我和趙晶在數學史方面的知識得到很大的提高，尤其是對新中國數學史的發展脈絡有了細致了解，這對我寫作院士傳記起了很大作用。

2019年4月，元老追憶往昔，看著我和趙晶說：“其實你們可以算是我在數學史方面關門弟子了。”聽到這句話時，我們內心清楚，這是他老人家對我們的愛護，非常感動。這也是他對晚輩的保護，他怕別人誤會我們蹭他的“熱度”。那時，李文林老師和楊靜也開始關于元老的中國科協的老科學家采集工程項目，元老也讓我和趙晶加入到了課題組。正好當時我在做石鐘慈先生的老科學家采集工程項目。巧合的是，元老跟石先生是浙大的同學，他們關系很好，元老聽說我在做石先生的采集工程，很感興趣，給予了很大支持和鼓勵，還給我講了一段他們在浙大的交往和珍貴友情。

2019年7月2日，王元院士老科學家采集工程課題組相關人員聚餐。作者供圖

2016年元老大病初愈，開始慢慢撿起書法，每天都會練一會兒。元老說等他身體再恢復恢復，送給我們每人一幅字，因為那時他寫字還有點抖，他覺得寫得不太好。2020年6月，元老打算給我們三個人開設一門基礎數學《解析數論》的正式課程，當時，他已經親自書寫了十幾頁。非常遺憾地是，后來他因為身體原因，這個課程沒有編寫完。

2020年冬天很冷，看著元老天天穿著那件很有年頭的羽絨服很沉，估計保暖性不太好，因此我、丁曉蕾、魏蕾、趙晶四人商議，一起給元老買了一件重量輕且保暖性很好的藍色羽絨服和一頂新帽子。在2020年11月24日提前舉辦的元老91歲大壽上，我們送給了他，他當時很高興，還當場試穿了一下。那時元老的傳記《我的數學生活》剛出版，他拿到了一點點稿費，還給我們每人發了200元的補助。元老91歲大壽的場景特別溫馨，當時參加的人有李文林、楊靜、丁曉蕾、胡慶家（科學出版社《我的數學生活》編輯）、許清、趙晶、魏蕾等人。

2020年11月24日，在北京提前慶祝王元院士91歲誕辰上合影。 作者供圖

元老對我們家庭很關心，2019年4月，當時元老知道我和趙晶的孩子小，專門問了孩子年齡，從他的藏書中找了合適的書分別送給了我們的孩子。當時元老還講起，他的孫子小時候也經常去辦公室陪伴他。

捐贈個人檔案始末

2019年，因為思源樓裝修，元老的辦公室需要從思源樓搬到藍白樓。我和趙晶幫他去搬家時，幫他把書放到新的書架上。我們發現，其實，元老已經提前三個月就慢慢開始著手收拾他辦公室的很多書籍和材料，他分門別類地收拾非常好，當然還有很多他的書法作品。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多次提出幫他收拾，因為有很多書，材料也多，非常重。他每次都是擺擺手說：“不用了，只要幫我找一些大信封就可以了，你們也有工作要忙，我慢慢收拾，不同的資料會有不同的安排，留在個人手里有時就是一堆廢紙。我收拾好之后，你們幫我搬過去就可以了。”

元老很怕麻煩別人，當時我們拉著小推車時發現辦公室的東西已經少了很多，問他原因，他說，每天自己都搬過去一點，不想太麻煩別人。那一刻，我心里既有感動也有佩服，一個在學術上為國家做出重要貢獻的人，一個已經90歲的老人，在細節處依然堅守著種種美好品德，這就是一種讓人仰止的科學家精神的完美體現。

當時，元老打算把很多重要書籍捐給數學院圖書館，把很多珍貴的檔案資料捐給數學院綜合檔案室。2019年4月20日，我很榮幸地收到很多元老捐贈的檔案，包括很多珍貴的手稿、證書、資料等。他非常認真地在信封上寫上了相關內容。2019年5月30日，我們還在思源樓元老的辦公室里舉行了一個很小但隆重的檔案捐贈儀式，并拍照留念。有了元老帶頭捐贈檔案，隨后吳文俊院士家屬、陸啟鏗院士家屬、林群院士、章照止研究員家屬等都捐贈了檔案。

2019年5月30日，在王元院士辦公室舉行的檔案捐贈儀式。作者供圖

另外，應浙江大學檔案館寫信邀請元老捐贈檔案，元老也把他的很多檔案捐給了浙江大學檔案館。

元老當時收拾辦公室的時候，還有一些不太重要的材料交給我和趙晶幫著處理。我們不舍得扔，把資料裝箱帶到了圖書館，一共十多箱材料，我們一一倒出來檢查，把很多材料帶回了綜合檔案室，過程雖然辛苦，但我倆收獲滿滿。后來，我們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元老，他挺高興，但還是很認真地提醒：重要的檔案已交給了你們。

執筆回憶，已淚眼婆娑，因為元老永遠離開了我們。我們再也看不到，那位經常在中國科學院基礎園區餐廳附近穿著老款的青衣中山裝背著手慢悠悠溜達的老頭兒。思之念之，元老永遠活在我們心中。

王元院士簡介：

王元，1930年4月15日生于浙江省蘭溪市。著名數學家。他勇于向具有二百多年歷史的世界名題哥德巴赫猜想沖擊并獲得令國際解析數論界矚目的進展。他1957年發表的哥德巴赫猜想研究結果（2，3），使中國學者第一次站到了這一世界著名數學難題研究領域的前列，并因方法上的創新而對后續研究產生了深刻影響。他與老師華羅庚合作，將數論方法應用于多重積分計算，創造了在國際上以“華-王方法”著稱的數值積分方法，受到國際同行高度評價。他與方開泰教授合作，將數論方法應用于數理統計，創造了在工農業生產與國防部門有廣泛應用的“均勻設計法”。專著《統計中的數論方法》被國際同行譽為“有高度思想挑戰性的書”。他在純粹數論的另一個前沿領域——代數數域上的丟番圖方面的工作被國際同行贊為“對與哈代-李特伍德圓法有關文獻的有價值的貢獻”。他的學術成就使他贏得了眾多大獎并享有國際聲譽。

（作者系中國科學院數學與系統科學研究院科普副研究員）